30岁的高志鹏命运多曲折,尽管他从黄河岸边一步步走进大都市,但他看不见滚滚的河水,也看不见林立的高楼大厦,他的世界里唯独缺失了光明。然而他曾经是乡间鼓乐班的班主,带着一伙明眼人讨生活;他曾经为求学做过街头的流浪艺人;他靠一把二胡和对音乐的痴情,成为中国戏曲学院首位盲人大学生。 但新的人生道路也在他面前拉开了序幕。
第一首曲子《探妹子》学会后,他高兴得在河滩上打滚,全不顾石子划破了衣服和皮肉
6岁以前,高志鹏是山西吕梁山区一个快乐的农村娃娃,大眼睛,双眼皮,因是虎年出生的,小名叫虎子。6岁那年,当老师的姑姑发现他的瞳孔比一般孩子的都大,在煤油灯下捡皮球也比别的孩子慢一些。会中医的爷爷先用土法子给他治,心急如焚的父亲下铁矿挣了100块钱,在一个冬日带虎子去太原看眼睛。手术失败了,虎子的双眼失明了,至今他只记得到太原的清晨下着大雪,卡车的车灯打在地面上一片白花花。
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也上学了,渴望读书的虎子每天早晨听见妹妹穿衣服的声音,也摸索着起来跟到学校。他蹲在教室外面听课,老师念一句他念一句,冬天小手冻得像馍馍一样。老师找到虎子的父亲说:“快把他领走吧,他每天坐在门口。”父亲心酸地告诉虎子:“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我教你拉二胡吧。”
父亲爱好音乐,年轻的时候因为家境贫困没能上成音乐学校。从此,白天虎子上山放羊,傍晚等父亲下地回来学拉二胡,夜里他一个人提着二胡到河滩上练习,谁都拦不住。第一首曲子《探妹子》学会后,他高兴地在河滩上打滚,全不顾石子划破了衣服和皮肉。他不识谱,就让父亲将融化的沥青和洋蜡浇在一个木头盒子里,父亲用钉子刻下一个音符,他就用手摸索一下,再拿自己做的铁滚子一滚就又能重新刻音符了。就这样他学会了简谱,用手摸懂了《二泉映月》的谱子。二胡像他的眼睛和翅膀一样,牵引着他在黑暗的世界里前行。
15岁的高志鹏组建起了一支鼓乐班子出去闯荡生活
13岁那年奶奶死了,家里请来鼓乐班子演奏,怕生的他早早就躲了起来。鼓乐班的人听说他会拉二胡便叫他出来拉,一曲演奏完,班主看中他要带他学艺,于是父亲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高志鹏。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黄河边,就是当一个普通的农民,生活也是辛劳的,何况是一个盲孩子。父亲同意儿子当一名吹鼓手也是为他今后的生活找一条出路。
在班子里高志鹏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学东西很快,一些明眼孩子就妒忌他欺负他,把剩饭倒在他碗里给他吃;在他上厕所时把酸枣刺堵在门口,等他出来碰到刺,本能地往后一退,差点摔到半山腰下……高志鹏前后跟了四位师傅,一年里掌握了唢呐、笙、箫、管子、鼓的吹奏方法和各种民间曲调。在擂台赛里他已经把师傅们都比下去了,十里八乡都知道有个叫虎子的吹鼓手。
在父亲为自己买了几件乐器后,15岁的高志鹏组建起了一支鼓乐班子出去闯荡生活,自己当班主。他带领着8个明眼人四处揽活演出,甚至过了黄河到了陕西的榆林和内蒙古地区。因为吹奏得好,一次他一下子揽了近十个活,于是他把附近其他鼓乐班子都组织起来,然后租一条大船将几十个人一起运到黄河的对岸,演奏结束他又来主持分红。鼓乐班的明眼人都是三教九流,小小年纪的高志鹏却能“闹”起来,众人也都服他。从高家崖到兴县要走80里山路,从兴县到榆林要趟11条河,高志鹏的小腿被石头磕碰得像搓衣板一样。冬天里过黄河,船靠不了岸,艺人们就在没膝的泥浆里趟上岸,三年里,他的鞋几乎没干过。跟随鼓乐班子奔波的岁月,让高志鹏学习积累了很多民间音乐,也让他对生活有了深刻的体验和感悟。
有人把零钱放到他面前,他说:“我不是要钱的,是来求学的。”
参军的大哥退伍回家,给高志鹏带回一台收音机。收音机里播讲很多知识,真像一个百科全书,高志鹏天天抱着它。随着对外面世界的不断了解,高志鹏渐渐感觉到鼓乐班只是一个谋生的手段,而他想做一名真正的音乐家,走出九曲黄河。
听说县里组织卡拉OK比赛,高志鹏带着两个徒弟走了几十里山路到了县上,一唱就得了一个一等奖。县文化馆的人对他说:“你很有才,不上学太可惜了,太原有个盲人学校。”读书的念头再次钻进他的心里,他买了一张地图带回家,紧接着把鼓乐班子也解散了。
18岁那年的中秋节晚上,高志鹏对父母说他要出去闯了,不成功不回来见二老。一家人抱着他哭不让他走。第二天一早,他一手提一把二胡,一手拉着一个小箱子,身上揣了80块钱走了。他哄父母说去太原买乐器,有一个人跟着。坐了9个小时的长途车,他又来到了记忆中白茫茫的太原。
他一路摸索着终于找到了盲人中技卫校,可人家说他们是中专,高志鹏的年龄太大了,又没经过考试,他们不能收。天色暗了,不知何去何从的高志鹏坐在路边拉起了二胡,有人把零钱放到他面前,他说:“我不是要钱的,是来求学的。”在好心人的安排下,他在一所简易房里度过了一晚,但寒风冻得他根本没睡。第二天,一位卫校的老师告诉他太原还有个盲童学校,实行九年义务教育,去那里试试看。
盲童学校就在火车站附近,但高志鹏在火车站附近绕了整整一下午就是找不到,还是路边刻章的人把他带到了学校门口。下班时间已经到了,他的请求同样遭到了拒绝。看到在两所学校面前都求学无望,失望的高志鹏流着眼泪拉起了《二泉映月》。学校里一位盲人音乐老师听见二胡声走了出来,同病相怜,他给高志鹏出主意,让他到省残联寻求帮助。
星期天,高志鹏来到省残联,机关放假了,他又在残联门口的石狮子旁边靠了一夜。第二天,他求学的强烈渴望感动了残联理事长,理事长当即将电话打到盲童学校,又写去一封介绍信,高志鹏被特批成为学校的一名大龄插班生,学习中医按摩。他上学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他的创作激情一发不可收拾,作品在全国的残疾人艺术演出中频频折桂
拉二胡,高志鹏是个好手,但盲文,他从未接触过。高志鹏是个要强的人,也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他苦学了三天的盲文,把手都扎肿了,第四天就能跟着其他人一起听盲文课程了。
家里支付不起生活费,高志鹏每个星期天背个吉他抱个二胡跑到太原最繁华的大街上、火车站去卖唱,唱郑智化的《水手》、《星星点灯》,优美感伤的嗓音常常引来很多的围观者。在火车站,他和很多出租车司机成为了朋友,他们帮着他吆喝,请路人听他的歌,还经常无偿地把他送回学校。每个星期,他用卖唱挣来的零钱换下个星期的饭票。
一年半后,学校来了一位女校长孙晋彦,就是这位后来被高志鹏称作“校长妈妈”的人,用她的爱心和鼓励,送高志鹏走得更远。刚到学校,需要整治的管理事务让女校长无暇顾及其他,但她还是发现有一个学生白天总抱一把吉他在校园里唱歌,晚上则独自在教室里复习功课。
放寒假前,孙校长给学生们布置作业,让他们每人找一首喜欢的歌,然后自己填词,抒发自己的心声和理想,待开学时让校园里充满歌声与琴声。高志鹏比报到时间提前两天回到学校,敲开校长的门说他写了一首歌,名叫《白云啊白云》。听过高志鹏的歌,孙校长很惊奇,眼前的盲学生没有受过作曲的训练,但旋律却那么婉转优美。孙校长对他说:“再写写你自己的心声吧。”得到鼓舞的高志鹏花几天时间又写出了一首《心声》,学校把它译成汉字,参加了当年山西人民广播电台举行的新歌征集活动,获得了词曲创作的一等奖。成功给了高志鹏莫大的信心,也让孙校长看到了这个盲人学生身上的才华。
两年的学习结束了,盲童学校不包分配,学生们各自回家。高志鹏为学校组建了口琴队,又创建了无线电广播站,孙校长实在舍不得他回家继续当他的吹鼓手,决定以双重身份将他留下来,一是继续做学生,学习初中的文化课,之后投考长春大学的特殊音乐学院继续深造;二是担任学校乐队的辅导老师,一月发100块钱,不必再为生计去街头卖艺。
孙校长为自己设计的人生道路,让高志鹏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他连夜创作了《满天繁星属于你》,这首歌在全国第二届盲聋学校学生艺术汇演中获得了声乐一等奖和创作奖,全国残联主席邓朴方亲自为他颁发了奖杯。从此他的创作激情一发不可收拾,作品在全国的残疾人艺术演出中频频折桂。
在著名板胡演奏家和作曲家袁野先生的帮助下,中国戏曲学院音乐系接收了这名特殊的学生
但一切并非一帆风顺,去大学深造,用音乐做载体更尽情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感,是高志鹏梦寐以求的愿望。1995年在孙校长带着他的6首歌曲到北京参加盲人工作会议时,他打听到长春那所特教学院当年不在太原招生,就借了100块钱,背着二胡和吉他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高志鹏满怀热情地来到长春,学校却因为学费和介绍信的问题回绝了他。在火车站弹了两天吉他挣够了一张票钱,高志鹏回到了学校。他在“校长妈妈”面前哭了一场,说自己一定要试试。孙校长为他办好了一切手续,又给了他一根在北京买的盲杖和50块钱,送他上了火车。
拿着中残联的推荐信,学校仍旧拒绝了高志鹏,无论他怎样请求,对方都无动于衷。万念俱灰的他转车到北京,脑子昏昏沉沉的,在马路上两次被车子撞到,二胡都撞飞了。孙校长在电话里劝他说,只要人在,条条大路通罗马。
看着回来的高志鹏脸色苍白,为了让他振作起来,孙校长带着他的歌四处进行推荐,参加各种文艺活动。留校三年,山西省委书记特批高志鹏成为盲校的正式教师,随后,他又被推荐进入山西大学音乐学院进修,二胡演奏的专业水平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
1999年,德国资助中国视力残障学生协会的董事长偶然间听到了高志鹏的歌,提出资助他去德国留学,由于语言方面的原因,最终决定在国内找学校。喜出望外的孙校长带着高志鹏在北京跑了几所艺术院校,但校方都表示从未收过盲人,无法进行教学。在著名板胡演奏家和作曲家袁野先生的帮助下,中国戏曲学院音乐系接收了这名特殊的学生,高志鹏成为该院建院以来第一位盲人大学生。
开始的两年,高志鹏只是以进修生的身份进行学习,院领导认为他拿不到学历十分可惜,便致信山西省教委,希望给予这位盲人音乐人才参加成人高考的机会。高考的那些天,在特设的考场里,一位老师监考,一位老师读题,一位老师记录下高志鹏口述的答案。最终,他以345分的成绩再次走进中国戏曲学院的大门,28岁的他如愿以偿地成为一名真正的大学生。陪伴他一路奔波的“校长妈妈”孙晋彦此刻也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困难能影响的只是他的进度,而不是他要的结果
大学校园与高志鹏之间,彼此都是神秘莫测的。刚进校园还不熟悉路线的他,一天晚上怎么也找不到琴房所在的教学楼,忽然听见前面有高跟鞋的声音,就跟了上去。不料对方看他戴副墨镜尾随其后,自己快他也快,以为遇到了坏人,一路连喊带叫地跑进教学楼,看门人看到跌跌撞撞跟来的高志鹏笑了,安慰那女孩说:不是坏人,人家是新来的学生叫高志鹏。
尽管从十多岁开始就出门闯荡,但偌大的一个校园要熟悉每一条路,每一座楼,每一个出口,对看不见的高志鹏来说必须适应一段时间。他经常在校园里转着转着就找不回来,半夜里被巡逻的保安带回宿舍。一个楼门,不通过十来回的磕碰,恐怕他就无法找得准,几乎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刚开始,同学们对这位大哥哥小心翼翼,帮他打饭,带着他走路,进教室给他让座,值日也不用他干。高志鹏心里却失衡了,当别人再要帮他的时候,他就说:“给我自己锻炼的机会吧。”他希望自己能享受正常人的生活,毕竟他不是生活在残疾人的圈子里,将来也要到正常人的圈子里去生存和发展。从未脱离过正常人环境的高志鹏,不希望生理上的残疾发展为心理上、思维上的残疾,陷在残疾人的怪圈里走出不来。现在同学们几乎快忘记他是个盲人,因为他走路健步如飞,根本不需要盲杖;他可以骑车、跑步;他可以领着朋友参观学校的每个角落……不再有特殊的照顾,一切和其他人一样,这正是高志鹏所希望的。
然而困难对一个盲人来说又是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因为扎盲文做笔记速度慢,声音又太响,影响其他人听课,他必须带录音机录音,下课后还要找同学补充。作曲课上的五线谱是立体的有空间的,由于没有直观感受,他理解起来有一定困难。一个四部和声的作曲作业布置下来,他必须让同学讲解清楚,然后用盲文做成一条一条的旋律,再口述给同学,请他们翻译成明文。试唱课,他需要老师提前告知他演唱内容,扎成盲文进行预习。他赞同老师常对他说的话:生活上可以照顾,但学知识上是不能迁就的,既然来学,就要和大家学的一样。
四年里他几乎没有休息日,用来学习的时间和精力是别人的几倍。除了上课就是在琴房里练琴、听录音,反复琢磨课堂上讲的内容。有两年的时间,白天晚上他几乎都在琴房里度过。那里的窗台很大,学累了就睡在上面。困难能影响的只是他的进度,而不是他要的结果。当他一步步走出山沟,走出盲校,最终走进音乐的殿堂,做一个音乐家的梦想越来越清晰。在黑眼镜的后面,是高志鹏看待世界的独特视角,他不期望自己的音乐像巧克力,人人爱吃,他只希望自己的音乐像钙片,人吃了骨头会硬起来,迷茫的时候,带去精神上的力量。